这是谢彬将军的性格。她愿意到比远处更遥远的军营去,用那双终年不离脚的平底皮鞋擦亮通往哨所的路。因为那里有在极度缺氧的环境里顽强生活着的战士。她真的做到了。在三年时间里她连续三次登上世界屋脊青藏高原,穿冰趟雪走遍青藏公路沿线的部队。当然她不可能记住见过的每一个士兵的名字,但她能说出可可西里的耐冬草和楚玛尔河畔的冰凌花,她太喜欢这种在永冻地带扎根落户的草木了。
18岁新兵徐有权,从海滨青岛一下子来到海拔5300米的唐古拉山兵站,生活很不适应。他想家想得寝食不安,甚至在梦里也哭醒过好几回。每次梦醒后他寂寞难耐,就隔窗数着天上的星星,一数星星就更想爸爸妈妈。徐有权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女将军会来看他,和他谈心。他握着将军的手看着那闪烁着灿烂金光的肩章,异常激动地说:“首长,您辛苦了!”谢彬赶紧接住那兵的话头幽默地说:“你千万可别说我辛苦,在你面前我可不敢妄称‘手掌’(首长),我还没你的‘脚掌’高呢!你的脚下是5300米,谁敢跟你比高低。我为你骄傲,向你学习!真的,我应该向你学习。”在平易近人的女将军面前,徐有权的拘束、紧张烟消云散。这深山因为有了士兵对祖国倾注的爱,才引来了爱兵爱得深沉的女将军。
谢彬是用坚强的毅力抵御着高山反应的无情袭击,不厌其烦地奔波在高原军营里,倾一腔真情唱响了高亢的兵歌。当她一次比一次带着更多的药品,抑制高山缺氧引起的头疼时,正是她对高原的感情对士兵的挚爱进一步加深的体现。
谢彬走青藏线有个铁定的规矩,凡是有兵的地方她绝不飞车而过,哪怕只有一个战士也要下车看望。可可西里腹地的不冻泉,非村非镇,只有几户零散的牧民和三两家小店,是过往汽车司机加油小憩的落脚点。那里终年刮着寒风,风里卷着雪卷着砂,根本听不到春天的声音。早些年不冻泉曾设过兵站,后来随着青藏公路的改建,兵站撤销,只留下三个通信兵架线护线。山脚下那栋白亮亮的房子就是兵屋。汽车在兵屋前停下后,女将军对随行的青藏兵站部的同志说,现在该让你们带来的那些哈密瓜有所作为了吧!快拿出来送给三个战士。
原来,头天出发上路前,同志们特地从格尔木瓜果市场给女将军买了几个哈密瓜,走长路好解渴。谢彬婉言谢绝,她说,我们这些人多少年才上一次高原,再苦也不会伤筋动骨。常年连氧气都吸不饱的官兵看到我们带着哈密瓜上山,他们会有什么想法呢?不要搞这种特殊化,那样会伤官兵感情的!随行人员最后还是悄悄地把哈密瓜放进汽车后备厢,没想到被细心的谢彬看得一清二楚。
在兵屋里,女将军亲手把哈密瓜切成小牙,和三个兵坐在同一条木板凳上,有滋有味地吃着。她给兵讲北京的事情,也听他们聊高原的趣闻。她问这个兵几天洗一次温泉澡,又问那个兵多长时间能收到未婚妻的一封信,还问他们看没看过电视剧《天路》……谢彬从兵屋出来后,又拐进不远处草滩上的帐篷去看望牧民。女将军离开不冻泉时,望着高高昆仑山意味深长地说:来到青藏高原我才发现没有比人更高的山峰了!
这是女将军第三次走进昆仑山下的汽车团了,脚步还是那么坚定,嗓音还是那么敞亮。营房的大门为她大开,官兵们像迎接亲人一样把她期盼。布置一新的会议室里早就摆放好了沙发、茶果,可她的脚却没有迈进屋里。她对团队领导说:“咱们是吃挂面只放醋有言(盐)在先,我今天就在你们团里吃便饭,不准摆宴席。具体地说,我是吃土不吃洋,吃近不吃远,吃下不吃上。”她解释道:“我就吃你们自己种的菜,尤其是你们院里长的那些野菜。就在连队食堂就餐。”说毕,她就径直下连队看望官兵们去了。
还在西宁时,谢彬就听说这个团队的院子里长起了好几种野菜。当年吃了来年长,生生不息。奇怪了,海拔近3000米的地方早些年还是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,现在怎么猛乍有了野菜?有人说这是老团长姬成录耗去多年苦心培植的“昆仑菜”。姬成录听罢一笑了之:“我们的营院是块风水宝地,土生土长革命野菜,慰劳劳苦功高的战士。”不管怎么说,汽车团的院里长出了野菜这是确实无疑的事实。官兵们大饱口福。
这天,团里辞掉了原先在饭店预订的一桌宴席,让女将军吃了一席货真价实的“昆仑菜”:地皮菜、枸杞菜、苦苦菜。还有战士们在戈壁滩生产的几种青菜:黄瓜、茄子、西红柿。另外,以茶代酒。这也是女将军的主意。
饭饱酒足。谢彬吃得称心如意。临走前她留下一条建议:你们做件好事,找到老团长,让他传授一下种植高原野菜的经验,扩大面积,让更多的官兵都吃上“昆仑菜”。
那次从高原下来不久,谢彬就从总后政治部副主任的岗位上退下来了。她在昆仑山下摆野菜宴的事仍作为美谈在青藏线上流传着。前些日子,我在大院巧遇正在散步的女将军,也许该说她已经老了,但脚下依旧很活跃。她的心还牵挂着高原官兵,问起了昆仑山下部队吃菜的事。我说,去年我又跑了一趟青藏线,蔬菜大丰收,野菜也丰盛。她听了很高兴,说如今火车通到拉萨了,她要去西藏旅游,顺便再看看战士们。我说咱们一路同行。她说一言为定。